“叮——”
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,从冷青鸢指尖那枚暗金色的镇魂铃里荡了出来。
没有天崩地裂的声势,只有一圈肉眼难以捕捉的因果波段,像切开烂肉的钝刀,无视了地面上那些由废铁和碎砖堆砌的防线,径直扫过整条街道。
波段顺着地脉一路往下沉,硬生生穿透了厚重的土层,撞进了金玉坊地下深处的总枢密室。
李长生的双手依然死死按在阵盘凹槽上,掌心的纯净气血正一滴滴被抽干。他面前的半空中,原本用来监控阵纹流向的光幕,此刻被一股蛮横的高维力量强行扭曲,变成了一面水镜。
冷青鸢冷傲的面容直接投射在密室的黑暗中。她不是在看李长生,而是在将地面上的景象单方面强压给这座密室,试图用最纯粹的绝望来压垮底下的反抗。
水镜里的画面,在铃声响起的半个呼吸后,彻底变成了炼狱。
那些刚刚扯开衣襟、将毒香火废料死死绑在胸口,准备发起自杀冲锋的铁骨帮众,身形同时僵住。
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汉子,脚踝猛地打了个软折。他没有摔倒,而是像一根被瞬间抽干了水分的老藤,整个人向下缩成一团。绑在他胸口的毒废料并未爆炸,但在铃声的共鸣下,黄绿色的气流直接顺着他体表的伤口倒灌进去。
他体内沉积了十几年、早已与骨血长在一起的异化旧毒,被彻底引爆。
“哐当。”
卷刃的铁片从上百只手里脱落,砸在青石板上。
刚才还狂热嘶吼的帮众,像被抽了脊梁的死狗,大片大片地倒在满地碎砖里。黑褐色的粗大血管从他们的脖颈一直爬到眼角,撑得皮肤几乎透明。
没有人能喊出声。
剧痛直接堵死了他们的喉管。他们在地上的血坑里疯狂翻滚,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喉咙。有人抓挠着胸膛,生生将一块皮肉连着毒渣一起抠了下来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血,嘴里只剩下牙齿磕碰的“咔咔”声。
半空之上,冷青鸢踩着飞剑,用冰蚕丝帕掩着口鼻,嫌弃地看着下方的惨状。
“一群连天庭丹炉都不收的臭肉,真以为绑几包烂泥就能弄脏商盟的重剑?”
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记录玉简,声音通过扩音阵法,不仅响彻废墟,也刺刺拉拉地传进密室的水镜里。
“你们的骨髓里早就腌透了商盟卖出去的陈年毒香火。我只需要摇两下铃,你们就会自己把自己熬成一锅毒汤。拿什么来填命?”
冷青鸢的视线偏转,锁定了废墟侧翼半截断墙后的一个白衣身影。
“苏大剑仙,在边上看了这么久,手不痒吗?”
她居高临下地冷笑,声音像沾着盐水的鞭子,“怎么不拔剑救人?哦,我忘了,你们云渺仙宗的护山大阵,每年也要吃掉几万个这种废料。你那高高在上的无暇剑骨,不也是靠抽干他们才维持着一尘不染吗?装什么慈悲?”
废墟阴影里,苏清颜站得笔直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握着太上无情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,苍白的骨节在颤抖。腕骨处原本凝结的血痂因为肌肉绷得太紧而再次崩裂,一丝混着浑浊气息的血液渗入剑柄。
阶级的滤镜在眼前这片活生生的毒疮中被撕得粉碎。剑鞘深处,那股原本冰冷无情的剑意罕见地发出了一阵干涩的低鸣,像是在抗拒,又像是被周遭冲天的怨气堵住了呼吸。
她强行咽下一口腥甜,把半截拔出的剑身硬生生按了回去。
在苏清颜身后十几步外的烂泥坑里,躺着昏迷不醒的陆长庚。
毒音波段像篦子一样扫过整条街,可一靠近他,他体表那层常年积攒的脏污,竟和厄运体质特有的排斥力混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极小的诡异气旋。
黄绿色的毒波贴着他的鼻尖转了半圈,硬是被弹开了半寸。他安然无恙地翻了个身,避开了这波致命的毒发。只是他衣服褶皱里蓄积的隐形反震力,正悄无声息地加重,连贴着他的那块青砖都开始无声地风化剥落。
地下密室里,李长生死死盯着水镜。
外面的惨象没有让他移动半寸。他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,强行压住经脉里被业火牵动的刺痛。左手食指在阵盘边缘极细微地抹了一下。
一截暗红色的底层乱码,像一根极细的黑刺,顺着水镜投射过来的高维波段,悄无声息地逆流而上,死死嵌进了光幕连接的根部。
那是他提前种下的坐标锚点。
就在他分神埋设乱码的这半个呼吸,阵盘中心发生了异变。
一直被死死钉在充能节点上的活体阵眼韩松柏,原本干瘪得只剩一张枯皮的身体,突然像充气的死鱼一样诡异地鼓胀起来。
超载的抽吸让他陷入了极度的回光返照。他那双凹陷的眼球死死外凸,布满黄斑的腮帮子猛地鼓起,上下两排松动的牙齿带着决绝的疯狂,狠狠咬向自己的舌根。
他宁可自绝心脉,也要拉着这座大阵同归于尽。
“噗”的一声闷响。
韩松柏心脉处的血管爆开了一团黑血。
阵盘上代表“死锁”充能进度的暗红线条瞬间黑了一半。底层逻辑因为活体供能的致命断层,立刻爆出大片濒临崩溃的雪花状废码,灵气逆流的吸力眼看就要将李长生的手腕扯碎。
李长生的左手闪电般从阵盘边缘抽回。
“既然天不收这群废物,那我便替天行道。”
他干哑的嗓音在逼仄的密室里响起,没有丝毫情绪起伏。
五指猛地向下一扣。刚才游离的窃天乱码瞬间调转方向,化作三道实质般的黑色钢丝,从阵底窜出。
咔嚓。
李长生毫不留情地捏住韩松柏皮包骨的下颌,用力一卸。韩松柏的下巴被生生扯脱臼,咬向舌根的动作僵在半空。
紧接着,三根乱码像铁钉一样狠狠扎进他的心脉和咽喉。
乱码强行代替了断裂的经脉,像个粗暴的抽水泵,死死锁住那颗试图停摆的心脏,强行维持着微弱的泵血。死亡的权利被彻底剥夺,韩松柏绝望地张着脱臼的嘴,喉咙里发出漏风的“嗬咯”声。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那具干瘪的肚皮像破风箱一样重新起伏,把死锁大阵的充能进度,一点点、生硬地推回了正轨。
水镜里的画面再次稳定下来。
地面上的哀嚎声已经渐渐弱了。满地的铁骨帮众连翻滚的力气都被抽干,只剩下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,像一堆堆在血水里发臭的烂肉。
冷青鸢打了个哈欠,觉得这场屠杀已经足够无趣,准备收起手里的玉简,让霍连城的重剑进场清扫最后的垃圾。
但在水镜光幕的最下方,画面边缘的一截断裂石柱旁,一块压在上面的石板突然发出极其刺耳的摩擦声。
一只只剩三根完好手指的血手,抠住了碎裂的砖缝。
那是段七指。
他胸口那个巨大的凹陷还在往外渗着黑血,那条断腿以一个完全扭曲的角度抵在地上,骨茬顶破了皮肉。
在一片毒音肆虐、连呼吸都伴随着剧痛的死寂中,他拖着那具已经看不出人样的残躯,用尽全身的力气,一点一点地,站了起来。
